顾书瑶半个身子悬在窗外，瞳孔里那个身影急速下坠。

砰。

一声闷响。

像一记重锤砸在她心上。

她的腿软了，差点站不住。

“江亦辰……”

她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，嘴唇在发抖。

夜风吹进来，灌进她的睡袍，冷得刺骨。

顾不上。

什么都顾不上了。

她转身就往楼下跑。

脚底板踩在楼梯上，冰凉的大理石硌得生疼，她踉跄了一下，扶着扶手才没摔下去。

脑子里乱成一团。

自责像潮水一样涌上来，把她整个人淹没了。

就因为我在他怀里哭了一下？

就因为我不给他？

他就去跳楼？

至于吗？

至于吗！

她一边跑一边想，眼泪又掉下来了。

这不像江亦辰。

她认识的江亦辰，嘴巴毒得要命，脾气倔得要死，但她从来不知道他会做这种事。

他是那种就算天塌下来也要跟你杠两句的人，怎么会——

怎么就会想不开呢？

她想起自己趴在他怀里哭的时候，他那个慌乱的样子。

他手忙脚乱地给她擦眼泪，叫她“老婆”，说“老公疼你”。

是因为这个吗？

她是感动才哭的啊。

他难道……误会了什么？

顾书瑶冲下一楼，跑到院子里。

月光很亮，把地上的那个人照得清清楚楚。

江亦辰四脚八叉地趴在地上，一动不动。

顾书瑶的心脏像是被人猛地攥住了，疼得她几乎喘不上气。

“江亦辰！”

她扑过去，跪在他身边。

他脸朝下趴着，看不清表情，但她看见他的嘴角渗出了血。

暗红色的液体顺着嘴角流下来，滴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。

触目惊心。

顾书瑶的手在发抖。

她把他的头抬起来，抱在自己腿上。

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，眼睛紧闭着，鼻子也在往外渗血。

那血是热的。

沾在她手上，黏糊糊的。

“醒醒……江亦辰，你醒醒……”

她一只手托着他的头，另一只手去擦他脸上的血。

越擦越多。

怎么也擦不干净。

顾书瑶的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，落在他脸上，和他的血混在一起。

“你怎么能丢下我？”

她的声音变了调，带着哭腔。

“你怎么能丢下我一个人……”

她使劲地摇他，想把他的魂摇回来。

“你醒醒啊！江亦辰你给我醒醒！”

怀里的男人没有反应，顾书瑶哭得浑身发抖。

十年。

他们一直都是这样的。

吵架，斗嘴。

谁也不服谁，谁也不肯先低头。

可是——

她从来没有想过他会从自己的世界里消失。

从来没有。

“江亦辰……”

她把他抱得更紧了，把脸贴在他的额头上。

“你不要吓我……”

就在这时候，江亦辰动了动。

实际上，他在她跑下来之前就已经清醒了。

那感觉太疼了。

疼到他终于确认了一个事实——这他妈真不是梦。

是真的。

穿越了。

他真的穿越了。

这个身体落地的时候，那个痛感来得又真实又猛烈，直接把他的最后一丝侥幸给摔得粉碎。

五脏六腑都在疼。

肋骨像是断了，嘴里有腥甜的味道在翻涌。

他听见她跑过来的脚步声。

听见她哭着叫他的名字。

感觉到她把他的头抱起来，放在她腿上。

她的大腿温热而柔软，跟他刚才在楼上又揉又捏的时候触感一样。

江亦辰闭着眼睛，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这下完了。

原来这一切都是真的。

不是梦。

他跟顾书瑶真的结婚了，他真的刚刚跟她滚完床单。

他真的像个一样从二楼跳下来了。

他听见她在哭。

哭得很伤心。

一边哭一边摇他，嘴里念叨着什么“你怎么能丢下我”。

江亦辰被她摇得伤口更疼了。

他想说，大姐，我是跳楼，不是死了，你别搞得跟哭丧似的。

但他说不出话。

嘴里全是血腥味。

然后她大滴大滴的眼泪砸在他脸上。

热的。

咸的。

啪嗒啪嗒地落下来，有几滴还进了他的嘴。

江亦辰觉得这辈子的架都白吵了。

他跟顾书瑶斗了十年，从来没见过她这个样子。

她哭得像个被抛弃的孩子，抱着他的头死死不撒手。

江亦辰想，算了。

反正不是梦。

那他就是她老公。

顾书瑶是他老婆。

她知道他跳楼了，会救他的。

她肯定会的。

不管他们以前怎么吵怎么闹，她都不会眼睁睁看着他死。

这个想法让他安心了一点。

但是疼。

真的太疼了。

顾书瑶还在拼命地摇他。

她的力道不算大，但每一下都牵动着他全身的伤口。

江亦辰觉得再被她摇下去，自己不死也得死个彻底。

他用尽全身的力气，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。

入眼的是顾书瑶哭得稀里哗啦的脸。

月光下，那张脸上全是泪痕，眼睛红红的，鼻尖也红红的。

头发散乱，睡袍歪到了一边，整个人狼狈得不行。

可她还是很好看。

江亦辰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——都这时候了还想这个。

他张了张嘴。

血从嘴角溢出来。

“大姐……”

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
顾书瑶猛地止住了哭声，低头看他。

“我……觉得……我还能……拯救一下……”

他断断续续地说，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
“你再摇的话……”

“真的……要把我……摇死了。”

顾书瑶愣住了。

紧接着，她整个人从慌乱中清醒过来。

她把他的头放平在地上，然后站起来，光着脚跑回屋里。

等她再出来的时候，手里攥着手机，手指在屏幕上一通按。

“喂，120吗……”

她的声音还在抖，但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。

“我这里有人从二楼摔下来了……地址是……”

江亦辰躺在地上，看着头顶的星空。

今晚的月亮真圆。

星星也亮。

他在心里叹了口气。

穿越就穿越吧。

娶了顾书瑶就娶了吧。

反正现在这个情况，后悔也来不及了。

他的意识开始模糊。

最后看见的画面，是顾书瑶跪在他身边，一只手打着电话，另一只手死死地攥着他的手。

攥得很紧。

好像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一样。

竖日。

江亦辰是被一道刺眼的阳光给弄醒的。

他费力地睁开眼睛，入目是一片雪白。

天花板是白的。

墙是白的。
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。

医院。

他动了动手指，只动了一下就感觉到了阻力。

低头一看——

整条右胳膊打了石膏，缠着厚厚的绷带。

左腿也吊着，同样被包得严严实实。

胸口缠了一圈又一圈的纱布，把自己包得跟个粽子似的。

江亦辰：“……”

至于吗。

不就二楼吗。

他试着动了一下，胸口立刻传来一阵剧痛。

好，至于。

他没敢再乱动，视线往下移。

肚子上趴着一个人。

头发散落在他身上，随着呼吸轻轻起伏。

一只手搭在他的腰侧，像是怕压着他，力道很轻。

江亦辰只看到一个头顶，就认出了是谁。

顾书瑶。

她趴在床边，脸侧向一边，睡得正香。

江亦辰看着她。

他的死对头。

他的校花老婆。

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趴在他肚子上，像一只乖巧的猫。

这可真是——

江亦辰有点恍惚。

他认识顾书瑶这么多年，从来没见过她这个样子。

安静。

柔软。

毫无防备。

她睡觉的样子跟醒着的时候判若两人。

江亦辰忽然觉得，自己以前可能真的没有好好看过她。

或者说，他看了，但从来没认真看。

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太长了，长到他已经习惯性地把她当成一个符号。

一个永远跟他作对的符号。

可是现在，这个符号变成了一个女人。

一个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睛的女人，一个他名义上的妻子。

一个在他跳楼之后哭成泪人、死死攥着他的手不肯放的女人。

江亦辰的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地拨动了一下。

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。

痒痒的，又有点慌。

他赶紧移开视线，盯着天花板。

老天啊。

他在心里哀嚎。

我就喝醉了而已。

一觉醒来娶了死对头，一觉醒来从二楼跳下来。

有必要这么跟我开玩笑吗？